意外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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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g Pao Daily News
P02 | 周日話題 | By 陳劍青 | 2014-05-11

有關速度與意外的問題,法國城市理論學者Paul Virilio 對此進行過深刻思考,曾提出一句名言: 「發明鐵路同時代表發明了出軌,發明艦艇等於發明海難,發明太空船,及其爆炸。」

對他而言,當代眾多意外與災難事件乃內置於每種新速度的科技創造,不應是「意料之外」。意外之所以成為意外只是由於現代工程往往將問題歸咎於系統出錯、技術故障的問題,而一直沒有認真思考過我們每一次新速度的創造,將會如何對社會產生影響與及製造新的風險狀况。

驚訝不是驚訝

這個有點玄的道理,在近日高鐵被揭超支延期的事件中頓然變得老嫗能解。因出自政府口中的技術理由,包括黑雨停電、地質複雜,實在令公眾感到意外不是意外,驚訝不是驚訝。而現時港鐵及政府承認的,亦只是一些「不能預期」的原因導致趕不上原有速度,問題而非高鐵這種高速工程本身所引起。

事實上,高鐵創造出的速度,無論是那過分超速的工程時間表,抑或是高鐵本身的速度,今天的意外早已於昔日寫進未來筆記簿。港鐵辯稱工程中「發現」西九龍站地底近半都是需要爆破的岩層,當初因未能進入高爾夫球場勘探而未有知悉,故影響了底層工程進度。但我們真正要問的是,究竟這是一種什麼的工程速度,可以在未了解清楚地質狀况,就申請撥款施工?為何當時不先留待收回高爾夫球場用地後勘探清楚才進行?連本來1997 年那份已有全面地質紀錄的報告,規劃工程前也急得沒有參考?不是很荒謬的事嗎?

另外成為了延期主因之一的高鐵米埔段,不能以明挖方式進行,因在濕地地底經過,一早注定工程問題多多,鄰近相似地質的深圳福田亦已出現四次以上的地質沉降。現時雙管工程其中一管半年內只鑽了1478 米中的232 米,即完成15.7%,另一隧道則還未開工,出現嚴重延期。然後港鐵亦歸咎於「不能預知的地質狀况」,發現「溶洞」云云。但我們不要忘記,當時替我們審議高鐵地質評估的環諮會委員迅速通過工程,對於米埔地質環境的潛在影響,竟決定以「有條件通過」的方法,先批出工程證,然後才要求高鐵工程「補交」有關米埔與牛潭尾段的水文地質影響評估了事。

那麼,今日的地質不明、超支與延誤,不就是當日急就章所導致的惡果嗎?幹麼要為延期道歉?真正要反省的,反是這類大型基建項目近乎盲目的決策、研究與審議速度吧。

米埔的地理張力

高鐵米埔段的嚴重延誤事件,或許對公眾來說只是時間的問題,但我會理解為是個空間問題,象徵着一種香港地理的不可能正逐漸被打破,一種強烈的張力。如此地質、如此環境,高鐵本不應在這裏出現,但因決策者決意以直線打通中港兩地,故此必須衝破此生態的禁區、香港的邊界。

香港米埔本來真的不用受影響的。那個四縱四橫的國家高鐵網,深圳並沒有設福田站,直至2006 年8 月,國家鐵路局決意與深圳市簽訂《廣深港客運專線深圳市區內設站事宜備忘錄》,將高鐵站延至與米埔一河之隔的福田市內,以促進「珠三角城市一體化」。及後,2007 年港方突改變原有「香港2030」已共識的「共用通道」方案, 改為配合國家鐵路網的「專用通道」,然後在曾蔭權時提出成為「十大基建」項目其中之一,高鐵才要一條直線穿進米埔至香港市區心臟,香港同時亦開展了一種「被規劃」的新局面。

「被規劃」的時空

2009 年,當時筆者曾寫了一篇《社會主義規劃出沒注意》,警剔自中央在2008 年發改委公布《珠江三角洲改革發展規劃綱要》,這種以國家社會主義制式的規劃形式,將會正式對香港既有規劃運作產生龐大衝擊。當中將引發不少問題,譬如城市規劃的自主權會否被取消,香港能否在失去規劃權下保障自身的發展願景等等。更大的問題是,一套社會主義體制的規劃套在既有資本主義規劃之上,被納入為「全國一盤棋」,究竟會否違反基本法的承諾?

從此,香港頓入一種已然卻未然(alreadybut not yet)的弔詭時間:我們正式被納入在中國城市的系統思考,但這個城市仍然(佯裝)以一種既有資本主義的規劃制式繼續運行。中國的規劃時間觀,既是以5 年規劃,以訂立策略目標作規劃方針的社會主義制式,同時亦是後金融危機與大國崛起的戰略時空,與香港既有以需求作規劃論述的城市,透過實質城市各種需求估算來為未來作規劃的邏輯格格不入。

處於這「鹹淡水交界」,香港這些配合國家戰略的大型基建規劃開始出現了荒謬的情境:為了在本地合理化這種以國家目標帶動的中國規劃戰略速度,即如何在2020年大珠三角完成基建的「無縫對接」,近年的大型基建工程及規劃,不斷創造出驚人的需求估算,從而讓香港市民認為,我們是因為有「具體需要」才要興建高鐵,而非配合了別人的經濟戰略。

根據2009 年一份研究比較早期的高鐵內部文件,它建基於香港未來到2030 年將有903萬人口的2003 年統計數據,指出七成使用高鐵的都是香港乘客,更透過假設了西九龍將出現一個很可能違反一國兩制的一地兩檢口岸,估算出每日達129,000 人次的乘客量,長遠高鐵的回報率更有6%。然而,2008 年公布的《香港人口估算2007-2036》,其實估算已經大幅修改到2036 年只有853 萬人口,最新估算更改為2041 年縮減至847 萬人口,可見高鐵項目明顯是為了配合國家鐵路戰略的目標,仍然很着意以既有規劃方式說服香港人真的有實質需要。

眾多大型跨境基建亦出現類似情况:港珠澳大橋估計2030 年將有龐大車流,然而這估算明顯是建基於已實行粵港自駕遊才能使然;近日被質疑超支嚴重的蓮塘口岸估計未來2030 年有5 萬人流車流使用,但背後的假設竟然是深圳可免簽證入境。在傳統經濟學上可以說他估算失誤,但社會主義規劃最科幻之處,就是這些假設是可以人為地實現:這裏沒有人流,我們就去創造它!

扭轉同城化的是記憶

在2009 年初期的高鐵香港段規劃,我們可以透視出高鐵規劃的原委:六成車次都是往返福田與西九的,長途的只約佔一成,我們就可想像2017 年通車後將會是一種怎樣的港深同城化:高鐵40 元15 分鐘就能往返西九與福田,此將大幅助長付不起租金的香港中小企資本,大舉向深圳北移。當香港連市區工廈平價的商用空間也被活化,福田或是廣深港沿線的「粵港合作示範區」將是香港中小企的終站。

香港不斷出公帑建大型基建,配合國家服務業升級戰略,但同時亦不斷掏空着自己的產業,將優勢送走,大白象難道不是它最恰切的形容嗎?說到此,我們就知道,高鐵事件是港鐵高層及張炳良萬辭官位也解決不了的問題, 「被規劃」問題也並非兩三句語言偽術就可以輕易隱藏。

其實自高鐵撥款後,民間對高鐵禍害的關注並沒有一刻的中止。菜園村的朋友繼續保衛家園、重建新村;有的跟進高鐵沿線爆發的環境土地危機,如牛潭尾地下水被抽乾;民間社會更發起了「反對香港被規劃行動組」,延續批判像高鐵這類「被規劃」問題。2011 年提出「環珠江口宜居灣區行動重點計劃」,香港正式被納入國家十二五規劃的專項計劃,反對城市規劃自主權淪喪,當時更令總理溫家寶對「被規劃」作出回應,指「香港沒有被規劃」,中央只是以規劃「支持」特區政府施政云云。及後的自駕遊、新界東北等同城化的爭議,亦是過往港人奮力扭轉香港「被規劃」的重要實踐。

常常,香港人忘記自己抵抗過的記憶,流行羨慕台灣經驗,其實,記得我們曾抵抗過的原點,毋忘反高鐵,我們就有重新建立自主的可能。

南沙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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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le Daily
E08  |   名采論壇  |   常言道  |   By 林夕  |   2014-03-22

用公帑租地,在南沙由零開始建立一個小香港,或稱新香港,那裏面積比香港島還要大,可以容納原香港不能承受的人口,這真是個天馬行空的概念,夢普通人所不能夢。

政府被揭發有過這場春秋大夢之後,曾一度否認,然後半天之內又反口,確有其事,不過在萌芽階段,就已經夢醒了。如果那裏確是個桃花源,雖然夢遺下了一堆文件,又有什麼好否認?夢想總是好聽的,為什麼要鬼祟得像遭人捉姦在床般,不認不認還須認?

新界東北一樣是用大堆錢砸出來的,把大嶼山打造成比沙田還要擁擠的衛星城市,更堂而皇之領了功勞而不自滿,這些公開的夢,努力興建,盡情破壞,比起那南沙一夢,開發一塊大荒地,不是更划算嗎?是的,以現政府往績,一定是因為根本沒有與主子有商有量過,要在那兒行香港制度以及守港式法律,另起一個特別行政區爐灶,等同佔領南沙,所以白日夢醒後仍巴不得從來沒這回事。南沙一夢怕遇上民意反彈,真的就此扔盡堆填區?不一定,行會成員依然撲出來推介,那裏起的公屋,將會有好大個露台,顯然遐想未滅,猶有下文。好大個露台,原來比原居地日積月累建立起來的人情物情感情重要,這思維,果真只能行在天上,既然露台那麼大,大官要不要率先登上這挪亞方舟?將來那裏交通便捷,比從上水往上環還要快,那麼再將來,飛東北省而不只是新界東北,比中環堵車到上環還要快,是否也可以多起幾個新香港?一個城市的居民原來可以像貨物般分配,要住廉價屋的,住安老院的,就要與骨灰龕為伍,那桃花源真有堆填區的味道。

若真有這麼一天,政府鬼祟地把這個夢硬闖我們的立會,而立會又已遭溝淡換血,我們會出現台灣的佔領場面嗎?不,大概不,我們的執法者不一樣,不但不會與學生有商有量,倒過頭來抬走反對的議員,反而八九不離十。而反對這個夢的,會先商討,再做另一個夢,夢醒後,雙手自綁,佔領的人等待被佔領。

王慧麟﹕經濟被規劃 有擺脫錮身鎖命的勇氣嗎?

《明報》,2014-03-03,連結:http://news.mingpao.com/20140303/faa1h.htm

一如所料,預算案也沒有提到香港未來經濟發展的策略,以至如何應對港中經濟交流之下,香港被規劃以至被融合時,港人所產生的焦慮及反感。香港經濟發展,需要依賴中國(正確一點是,全球經濟依賴中國)。早前,施政報告被指對經濟發展欠缺方向的時候,政府回應,施政報告第二章提及支持十大產業,還加上未來發展大嶼山及漁農業。牌面上,產業多元,但細心一看卻大多是原有產業。從功利主義角度看,支持這類產業可以新增多少就業機會?可以提高多少GDP呢?

及後,政府被問及如何紓緩中產壓力之時,卻回答在大嶼山的人工島發展橋頭經濟。但橋頭經濟有何內涵?策略及目標又如何?如何推動香港增長?為中產基層帶來何種經濟效益?當連河套區發展十畫都未有一撇之際,我們該如何相信一個還未填海的人工島,可以帶來什麼可量化的經濟效益呢?原來人工島整體策略性研究要到2016年才完成!噢!

至於與珠三角的合作,早前的施政報告卻縮到只有一小段。去年2013年第26段還大談與粵省搞什麼先行先試計劃,推動金融、產業金融、現代服務業、產業合作、國際航運、物流、貿易、會展、旅遊、環保,以及建立優質生活圈和社會管理等領域的全方位合作。今年呢,只剩下一句:「政府將積極參與珠三角的發展,支持廣東省成立自由貿易園區,並與廣東省及各市共同謀劃,互惠互利。」講完!

優勢互補 還是取代香港的產業?

查去年的豪言壯語,是複製了2008年12月之「珠三角發展規劃綱要」(綱要)的內容。綱要理論上主導了2009年以來珠三角區域經濟的發展,當中,香港被定位為「國際金融、貿易、航運、物流、高增值服務中心」(第52頁,簡稱「金融及服務中心」),而綱要之整體思路,美其名是泛珠三角洲各城市加港澳優勢互補,但現實發展是真的搞優勢互補,還是淘空以至取代香港的產業呢?

以港口發展為例, 綱要提到要「完善廣州、深圳、珠海港,與香港分工,優勢互補」。香港港口發展局今年1月的數據顯示,香港去年貨櫃箱吞吐量下跌3.6%。在全球貨櫃箱碼頭排名,被深圳港超過,跌至第4位。有業界分析,深圳港的吞吐量將慢慢拋離香港。現實是,香港無優可補,因為成本效益已到瓶頸,貨運流向深圳港已成定局的。

又例如航運,綱要提到,「加快廣州白雲國際機場擴建,鞏固其中心輻射地位並提高國際競爭力」。白雲機場擴建後,國際客貨航班大增。早前,為減少空域限制,白雲機場已搬至花都北。另一邊廂,香港機場雖擴建第三條跑道,則面對空域之限制,受制於中國民航局之安排。綱要謂香港機場可與泛珠三角機場優勢互補云云,結果是,白雲機場從未考慮與香港機場搞什麼互補。去年6月有報道指,2015年白雲機場有望取代香港機場,成為華南一哥。

面對以上情,建制派人士會說,香港要認清不足,更應配合粵省,抓緊兩地發展機遇,做大個餅,在經濟發展時分一杯羹云云。但假如泛珠三角政府,不是想與香港分工以至合作,而是要吸納香港的人流、貨流及錢流來發展其道路,逐步食盡甚至盡食香港的優勢產業呢?

盡食香港的優勢產業?

以專上教育為例子。綱要說,「支持港澳名牌高校在珠江三角洲地區合作舉辦高等教育機構,放寬與境外機構合作辦學權限……2020 年,重點引進 3至5 所國外知名大學到廣州、深圳、珠海等城市合作舉辦高等教育機構,建成 1至2 所國內一流、國際先進的高水平大學。」

所謂兩地的大學之間之合作,實際上是鄰省希望香港的大學,能前往當地「合辦」大學,還要幫忙構建幾所國際級大學。從另一個角度說,就是要吸走香港的大學辦學人才,借香港的大學名氣提高粵省的大專教育水平,淘空香港的大學行政及管理專才。

綱要推出時,曾有一股粵省辦學風。2009年一時傳出理工大學將與東莞合辦大專院校,又傳出港大將在深圳辦分校,而中大在深圳辦分校亦甚囂塵上。 問題是,中外合辦大學,一直受中國教育部的相關法規及條框所限,教育部會否為粵省大開綠燈,沒有人說得準。另外,相關的學術自由有多少保障,實屬疑問。而且,招生時的限制,包括本省招收的多少一本生,以及跨省招收的份額多寡,亦未清晰。

更重要的是,合辦大學的整體思路,是粵省想借香港的大學來抬高自己的教育地位。香港的大學是由公帑支持,香港納稅人有幾願意,想公帑支持的大學,幫粵省的大學「升呢」呢? 香港人有幾慷慨,願將撥作自身大學經費之稅款,走去支援東莞搞大學,幫鄰省的城市「升呢」呢?

4年後的今日,理工在東莞的大專院校縮沙,港大分校也沒有搞了,至於浸會在珠海搞的合辦大學,據報道去年9月終可加大自主招生的名額,但在此之前,即使以北師大及浸會之名氣,其在珠海之合辦大學都只能收本省二本A學生,可見合作辦學之路相當艱辛。現在只剩下中文大學在深圳的合辦大學整裝待發。然而,為了綱要提到的優勢合作,香港的大學就被迫花精神時間金錢,北上籌劃,這些額外成本,難道不是港人支付的?我們港人交了多少「支援費」呢?

港人交了多少「支援費」?

又例如港大協助深圳發展其醫療產業,在深圳搞醫院。今年2月有報道指,其開業一年多,仍然入不敷支,若計及深圳發改委投入的資金,醫院的虧本會較多,而當初構思的香港病人北上就醫的夢,仍然遙遠。問題是,深圳政府還只會提供4年財政支持,往後就要自負盈虧了。好了,為了協助深圳發展專業服務,打造以深圳為核心的泛珠三角優質生活圈,港大亦要花精神心思北上籌劃,港人又交了多少「學費」呢?

這些例子是想說明,綱要聲稱之「優勢互補」,實際上卻是各地政府搵香港覑數,視香港為競爭對手,不單一步一步地取代香港原有的優勢產業,甚至希望吸走香港的專業服務人才,發展其自身產業。另一邊廂,綱要就把香港框在「金融及服務中心」之內「發展」,套用張少強教授說法,是經濟上的錮身鎖命。

上一屆政府其實都知道這個情,但基於政治正確,表面配合,實際上透過發展六大優勢產業,自行推動產業發展,留住人才,吸北方的錢。理論上,假如醫療服務的優質生活圈之核心地點是在香港,則珠三角居民的錢,就不會流去深圳港大醫院,香港的醫生就不用去港大深圳醫院搵食,香港病人亦毋須北上。又假如高質素的私立大學能夠在港開枝散葉,香港的講師及教授就不要跑去深圳的粵港合辦大學授業,而是吸引中國學生來港讀書搵錢。這些盤算有其務實一面,但本屆政府就一古腦兒煞停, 一味配合綱要訂下之香港發展框架,一味只迎合粵方需要。

正如鄒崇銘在其新書《以銀為主》之論述,香港不是缺乏人口,而是缺乏產業。沒有產業來留住人才,人才慢慢只局限在「金融及服務中心」方面,其他的人才呢?難道都叫這些非金融服務行業之香港青年都北上讀書就業及工作?有人說年輕人不願意入行做飛機維修,但假如我是家長,見到香港只需要「金融及服務中心」的人才,則子女會不會做了飛機維修之後,10年後工種被淘空,然後敗走江門開工?

本地歷屆政府,不從多元產業做工夫,不主動突破被規劃的框框,不及時推動新經濟產業,不從青年經濟出路多想工夫,卻不斷勸年輕人北上尋找工作,把上中下路之人才送走,甚至給予獎學金給北上留學生而不把更多資源投放本地大學本科教育,這樣的政府,怎樣讓年輕人(套用特首用語)感到有前景及將來呢?

醜小鴨與白天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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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C05  |   文化評論  |   絢麗荒涼  |   By 區家麟  |   2014-02-14

聽林奮強談他眼中的大嶼山郊野公園:「樹不是太多」、「不見得太多人去」、發展以後,「大嶼山成為由醜小鴨變白天鵝的美麗故事」、「不再是香港腳趾尾」、「後花園是一個假設性的東西」;句句刺耳,特區才俊的水平與眼界,憾甚。

審美觀大家不同,最近我見到一隻醜肥鵝,在一個叫橫琴的地方。

港珠澳大橋另一落腳點,再加二十分鐘車程,就是澳門路環旁的橫琴,大賣港珠澳大橋概念、憧憬澳門賭業肥水滿溢分一杯羹,往日的大小橫琴二島,早已填海連成一氣,十字門水道原來的彎曲海岸線,填成一條筆直航道;橫琴本來只得七千人口,變成逾百平方公里的大島,三倍於澳門面積,超前發展等運到。

一葉障目只見錢

從澳門過關,除了近關口幾幢住宅與銀行區在建,號稱全球最大海洋王國主題公園試業外,極目所及,黃土處處,小丘遭開山劈石,疤痕慘烈;早已平整的土地,在養雜草,在曬太陽,大路無車,等待規劃裏的商務金融旅遊休閒文化創意高新科技中醫保健等等每個新開發區都在呼喊的口號有朝一日成為現實。

對,發展是硬道理,只要信,不要問,醜肥鵝就算有一天變成白天鵝,會是一個美麗故事嗎?這樣的開發區,神州大地不嫌少,人人都號稱自己將會是珠三角「心臟」「明珠」,無個性無歷史無自然生態,複製再複製,要大要快,一葉障目只見錢。

香港有什麼,是深圳、東莞、廣州、佛山、南海、珠海,珠三角地帶難尋的?除了自由、法治,正是發展巨獸還未蹂躪、我們郊野公園裏的高山峻嶺、海角天涯。

本地才俊,愛把香港與各地大都會相比。我們就比較一下,有什麼東西,是紐約、倫敦、巴黎、上海、北京、新加坡都沒有的?是近在咫尺、依山傍水的城市景觀、半小時內從煩囂到謐靜的奢侈;感謝佔我城四成土地、無添加無斧鑿的郊野公園。

只緣身在此山中

每有外地朋友到訪,本人能效勞的是,帶他們體驗香港的郊野驚奇。當中一奇,正是大嶼山的郊野,從走在時代尖端的赤鱲角機場起步,距離明亮高闊的天幕大堂只是數分鐘車程,我們恍如闖進文明另一端,穿過蜿蜒曲折的東涌道,巴士咆哮,繞過高崖密林,一彎又一彎,盤旋而上;攀上伯公抝,海天開闊,綠意盎然。這裏不是「腳趾尾」,這裏是香港的傳奇。

大嶼山「樹不太多」?離地精英看來活在天上,未看過谷底的茂密叢林,誤會了鳳凰山與大東山的荒涼巔峰是大嶼山的全部。山頂苦寒,當然沒有森林,卻有雲海、有星河、有芒草搖曳,漫山遍野如波似浪、有清新空氣,叫人精神爽朗。這裏何止是香港後花園?這裏是香港人的救贖。你還未發現?那是你的損失。

特區才俊們目光遠大,言必地區整合世紀戰略,眼裏只見油膩大肥鵝,只緣身在此山中,卻不見眼前瑰寶。

鬥賭錢、鬥酒店奢華,我們鬥不過澳門;鬥色情業,水療足浴按摩全套,我們鬥不過東莞;鬥地大、鬥建設速度,鬥有法不依、未諮詢先通過、未環評先動工、鬥弄虛作假口是心非,內地囊括所有金牌,登陸火星,遙遙領先。香港有幸,我們從來不需要加入戰圈,玩這種遊戲。

發展,人皆所欲。大嶼山規劃圖裏,郊野公園外,已有北大嶼的欣澳、小濠灣、港珠澳大橋人工島、機場擴建商貿區、東涌東與東涌西,還有東大嶼都會等大面積填海造地計劃。「郊野公園能不能碰」此等問題,可以談,但何須現在談?

千帆過盡要珍惜

談生意經,市場定位要講niche,舉目四顧,類似香港的自然郊野,人皆所無;獨特優勢,卻不懂珍惜,發展發上腦,出自一眾權貴精英口中,甚覺悲涼。溫飽以後,我們放眼文化歷史,建設民主自由;千帆過盡,奢華見識過,我們回歸自然,高山流水,草木有情,那些肥鵝排老幾?

鴨是鴨,鵝是鵝,兩個品種,鴨不會變鵝。中醫話,鵝毒,少食為妙。

淘空香港的區域視野?——回應呂大樂

文:鄒崇銘,原刊《明報》,2014年1月30日。文章連結:http://news.sina.com.hk/news/20140130/-6-3178190/1.html

最近《明報》分別刊登了兩篇關於中港融合的文章,分別是陳劍青〈閱讀中國的香港凝視〉(2014年1月5日)和呂大樂〈梁振英政府區域視野貧乏〉(2014年1月10日),皆甚具代表性和啟發性。

呂 大樂指,梁振英近期致力參與南沙開發,及將焦點集中在香港土地不足上,乃是欠缺政策想像力,忽視了吸引人才對開發南沙的關鍵作用,由此批評梁對區域佈局的 認識有限云云。明顯地,呂大樂着眼的乃是單純的經濟邏輯,旨在說明南沙的產業發展機遇和局限,以及香港參與其中的成本效益,但作者卻忽略了,整個問題的政 治經濟學本質。

以上空白,陳劍青恰巧作出了重要的補充,作者通過大陸的官學政策研究,讓我們得以一窺政策真貌,從國家戰略的角度了解中港融 合:大陸為了應付區域自身的後工業處境,廣東要升格為「服務業強省」,從而整個廣東都在進行「雙轉移」政策,因而所謂本地專業人士北上,並非是一個純粹機 遇與自由選擇的趨勢,而是在「雙轉移」下大量中港基建、措施與配套的結果。

按此而言,則南沙開發以至中港融合,其實打從一開始已非從香港本 位的需要出發,反而更多是從廣東省的整體發展着眼,在「一國兩制」下得到中央祝福的梁振英,亦不一定全然要為香港的利益服務,而可能是為廣東以至國家的戰 略利益服務。「區域視野貧乏」的並非梁振英,而是欠缺想像力的香港評論家。

區域下的「被離地中產」

其 實明眼人都知道,有能力北上參與南沙開發的,顯然並非普羅香港基層市民,而是較具競爭力的專業服務業人才。在梁振英的「區域視野」中,「青年專業人士的發 展空間不應該、亦不能夠局限於香港這110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2013年8月2日於青年專業論壇的發言)。我們固然不能說,這就等於「逼走中產」的 「大陰謀」,因為梁振英可能打從心底相信,香港年輕中產搬到南沙居住,在香港或珠三角任何城市上班,即日來回,置身大都會式(metropolitan) 的城市群落,才最合乎他們的長遠利益亦未可料!

然而,筆者身邊不少年輕中產朋友,卻愈益感覺被特區施政離棄,感覺不到政府口中的家是香港,反倒不停被自己的城市「鼓勵」出走。

北 上之外,移民數字也逐步回升,這早已引起關注。有能力移民海外的,顯然並非基層市民,而主角同樣是中產。其實外流與北上中產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雖然作為 香港社會的中流砥柱,但已對香港本位的長遠發展日漸失去信心。而最為根本的問題,卻並非梁振英無力挽回他們的信心,而是其施政理念的重點根本志不在此!

淘空香港的區域融合?

在 中港融合的宏大論述下,更為值得香港擔心的,並非呂大樂所言「南沙無法吸引更多港人安居」,剛好相反,萬一「南沙能夠吸引更多港人安居」,則未來的香港, 還是否我們一直以來所理解的香港?假如梁振英經常掛在口邊的年輕中產,某天真能在南沙找到安居的樂土,這原是值得慶幸和祝福的,但問題是香港社會的中流砥 柱不斷外移,香港的「做餅」功能自然不斷削弱,原來百花齊放和充滿活力的香港經濟,將只能不斷讓位予大財團和大企業。特別是依附在紅色資本或地產霸權的特 權階級,通過投機炒賣榨取一切僅餘利潤,普羅打工階層則只能勉強掙扎求存,並藉最低工資或低收入津貼等措施小修小補。如此香港社會兩極分化勢將加劇,各種 族群和政治矛盾趨於激化,「This city is dying」,也就不再是一個遙遠和未知的噩夢。

閱讀中國的香港凝視

文:陳劍青,原文刊於《星期日明報》,2014年1月5日;及《評台》網站,連結:http://www.pentoy.hk/%E6%99%82%E4%BA%8B/%E4%B8%AD%E6%B8%AF%E9%97%9C%E4%BF%82/c113/2014/01/06/%E9%99%B3%E5%8A%8D%E9%9D%92%EF%BC%9A%E9%96%B1%E8%AE%80%E4%B8%AD%E5%9C%8B%E7%9A%84%E9%A6%99%E6%B8%AF%E5%87%9D%E8%A6%96/

近來一次年輕知識界的聚會,有做中國財經的記者、城市研究者、法律人、國際關係與內地政制研究等朋友,同樣都觀察到一個問題:香港嚴重缺乏一種對中 國國情之於香港本土發展的公共知識工作,發現無論是在政制重構、區域規劃、國際關係戰略、產業佈局、城市狀况以至金融改革等影響香港未來發展的範疇,我們 幾乎都缺乏針對新形勢對香港造成可能變化的批判閱讀。當粵港澳自貿區、金融一體化、中國—東盟這些主宰香港未來的題目已成為內地的熱門顯學,地域知識的脫 軌,讓我們每天只在重複爭議陸資壓境、自由行、搶奶粉這些惡果,而沒有獨立聲音及知識資源來為這些現象提供結構性的實况陳述。

但當今要自行理解及翻譯這些趨勢,已非親北京消息人士的專利。不少針對香港發展定位的官方港澳研究書籍,也能透過內地官學系統的出版擺在眼前。除了 有北京、清華與人民大學三大有對香港事務做官學政策研究外,廣州中山大學與深圳大學也在回歸前後積極從事港澳地區研究,作為中央對港管治方針制定的基礎。 自近年香港被納入十二五規劃及「規劃綱要」,粵港合作由區域政策成為國家戰略,香港也開始可讀到不少中國十二五規劃下資助的「粵港澳區域合作研究」系列, 較貼近的有本由中山大學前港澳經濟研究室研究主任周運源撰寫的《粵港澳經濟非均衡發展趨向一體化研究》(2011)、較早期還有中山大學產業與區域發展研 究的《粵港澳金融一體化研究》(2009)與專研特區一體化的深圳市委黨校副院長譚剛的著作《港深都會:從理念到行動》(2009)。關注自身城市未來的 朋友,應該好好認識一下這些內地研究的香港凝視,不必只懂《中國香港》的強世功。

 書官語、作官聲、引官典、名官物

閱讀如周運源《粵港澳經濟》這類內地港澳官學,有幾種幾個特點,包括1)大量的官方政策期望會當作分析書寫,有時會將一些未發生的政策當作不爭事實 表述出來;2)通常只會引述得到官方確認的事件與政策,並且與過往的政策腔調保持高度的連貫性;3)引述黨領導的發言時,會全段引述,引述後不加評論。 4)通常都是國家一級出版社出版,如這本《粵港澳經濟》亦是由國家級「以人文社科為主」的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

簡單來說,這些研究帶有「書官語、作官聲、引官典、名官物」的特質,香港讀者或許看不慣並會感到難以入目,但重要之處,並不在於閱讀當中的分析是否 合理、精確或具前瞻性,而是在於觀其對香港事務的論述、看法、立場與判斷,可窺探出中央整體管治與政策思路,更好定位自己如何應對。因往往這些研究,都是 作為國家戰略的決策基礎,甚至較多是已先有定案,研究目的就是為了政策護航及理論化。

 窺探港澳戰略視野

看畢這本《粵港澳經濟》,有助香港打通許多被政策公關修辭困擾的中港政策原委,如2004年1月開動的「自由行」政策,書中並沒有說這是「中央送香 港一份禮物」的修辭,反而較誠實地交代了其實早於2003年前,自廿一世紀在中國加入WTO及東盟開始成形的背景,自由行如何作為CEPA對香港經貿自由 化,不斷「減少內地與港澳經貿交流中的體制性阻礙,加速了相互間資本、貨物、人員等要素的自由流動」的其中一環,最終步向粵港澳地區的發展「一體化」,讓 廣東在未來可升級成為「服務業強省」,解決中國重點經濟區的後工業處境。整個廣東都在進行「雙轉移」政策,官方文件往往像迷霧般讓人摸不着頭腦,這本書則 較清晰地賦予了此概念的港澳含義,可理解到為何本地專業人士北上並非是一個純粹機遇與自由選擇的趨勢,而是在「雙轉移」政策下大量中港的基建、措施與配 套,將中港兩地的資本與人才「流動起來」的區域規劃的成果。

一些香港媒體沒有刊載的重要決策消息,亦是這類港澳官學研究值得收藏的理由,如《粵港澳經濟》有提到廣東內東、南、西、北對港澳一體化的意義,不看 不知道,廣州高鐵南站新城乃實現「珠三角五個一體化的重鎮」,再不復見數年前本地常聽到「免於香港被邊緣化」的說法,如果我們能夠較早一點知道這些建設廣 深港高鐵的理由,或許現在不用為再次超支的工程長期付帳。更進一步,閱讀這類研究亦看通香港未來基本佈局。書中末章更有圖表,指出以「大量的資料引證」 下,預測未來2010至2020年珠江三角洲區域實現五個一體化、2021至2040年廣東全省實現區域經濟一體化、2041至2050年粵港澳實現區域 經濟一體化。當香港人都無法想像2047年以後的香港是什麼模樣,它就像通勝一樣給我們預知了趨勢,是這類讀本有趣之處。

若我們能把握內地政策的整套思想脈絡,中港問題與矛盾才能對症下藥,誰再不會胡亂猜忌誰。

     香港被書寫?

近日自動獻身內地官學研究的劉兆佳參與成立全國港澳研究會,說會邀請數百個港澳研究背景的學者加入,可預視這種內地官學系統對香港事務的介入將會日 見深化。這類書我會見一本收藏一本,因我知道當香港各範疇本土研究繼續荒蕪下去,10年、20年後,香港社會歷史就會面臨被別人書寫的命運,這時代的港澳 研究出版可作一種歷史的見證。本土研究,無論是香港自己研究香港,以及香港如何研究別人怎樣看香港,實在是任重道遠。

李少文﹕逆向土地革命 以城市包圍鄉村

明報 – 2012829日星期三上午5:34

【明報專訊】走到新界的北部,只要你懂得去找,仍然可以看到大片綠油油的農田,縱橫交錯的水道,有些地方甚至有農夫在驅使牛隻犁田。這些鄉郊景至可能敵不過政府一手製造的「地荒謊言」而快將消失。

特區政府近年在新界北連續推出多個發展計劃,包括新界東北新發展區、洪水橋新發展區、落馬洲河套區、元朗南房屋用地規劃和錦田及八鄉車廠附近的土地規劃。今年中推出的鐵路發展諮詢又重提興建連接古洞和錦田的北環線,但就沒有連同在2000年時和北環線一併推出的牛潭尾、新田和凹頭3個沿線「特別增長地區」一起諮詢。

以香港興建鐵路的模式,我們很難想像北環線沿線沒有物業發展,現在硬推鐵路上馬,造成既定事實,再討論「特別增長地區」的去向不合理。這些計劃中的發展區的邊界,大多和現有的市鎮相連,如果全部得以落實,便不難發現由屯門到粉嶺將全面都市化,香港的鄉郊將會成為歷史名詞。

什麼是鄉郊?鄉郊決不只是一堆密集的樓高3層(僭建另計)村屋,而是和附近的土地有緊密的聯繫。試看元朗西鐵站旁的東頭村到黃屋村的5條村,被大型屋苑包圍着,只能算是城市的邊皮,和市區破落的舊區沒有分別。同樣是西鐵站旁,朗屏的大橋村給人截然不同的感覺,村的北面保留了一大片的濕地,村中央還有兩棵過百年的大樹,南面也有一列高大的榕樹把村和馬路隔開。這樣理想的環境地商一定不會放過,幸好這是一條原居民村,也幸好不少村民仍有着濃厚的鄉情,發展商的如意算盤不是這麼容易打響。

「鄉郊」顧名思義就是鄉村和郊野的集合體,英文rural的語源就更清楚,是「開闊土地」的意思。正在耕作中的農田和鄉村固然有密切的關係,即使是棄耕的農地,也是鄉郊一個必要的構件,可以,沒有農地,便沒有鄉郊。在現時扭曲了的經濟制度下,如果我們不主動保育農地,香港的市區將一步步蠶食這些土地,成為真正的石屎森林,對自然保育,對市民的生活質素,都是害多於利。

農地是鄉郊的靈魂

可惜的是政府倒行逆施,以城市包圍鄉村,以規劃把農地消滅。翻開新發展區的規劃建議,都是把非原居民村剷走,把農地劃作住宅區。不要以為是原居民便可倖免於難,為他們句公道話,即使是甲級的農地賠償,以天水圍私樓的呎價也比之高5倍。政府一口氣推出多個新界北發展計劃,把發展區可建丁屋的土地變相全數交給地商建屏風樓,把原居民村團團圍着成為孤島,影響原有居民生活,更將使丁屋無地可建使政策名存實亡,讓這個政治炸彈不拆自除,但政府也切勿歡喜,鄉村既然成為了城市一部分,又有何理據阻止村民建屋多於3層的要求呢?

這些發展區美其名是解決本港的房屋需要,但有很多評論已經指出香港市區可發展的土地仍然很多,根本不用打鄉郊地區的主意。散落於農田中的小屋,我們稱為自然村,已經構成了鄉郊,村落失去了農地,就沒有稱為鄉郊的資格。農地,不管是在耕還是棄耕,就是鄉郊的靈魂。

作者是長春社高級公共事務經理

香港天水圍,這片土地,這片領土

(原刊《華潤雜誌》2012年6月號,連結:http://www.crcmagazine.com/2012/201205/14.htm)

水围”位于香港新界,与深圳的蛇口隔海相望。

说它是一片土地,是因为,1979年以前,这里就是一片农田和一片水塘,还有一些破旧的房子,一些农民在这里种地,一些渔民在这里养鱼;

说它是领土,是因为,这里本来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在19世纪末被英国政府强行霸占,在近百年的时间里,这里的人们接受港英政府的领导,这个面积不算大的地方受英国管辖。

至1979年3月,在香港被租借了80余年后,沐浴在改革春风下的祖国百废待兴,在中央,香港回归的话题却还没有被提到议事日程,那么,是什么事情突然提醒全世界的人们:香港回归祖国的日子正在临近。

答案是:港英政府计划开发天水围。

天水围面积约5,200万平方英尺,1979年初,港英政府计划在这里建一个“卫星城”,计划中所盖楼房可以安置几十万居民。由3家企业合作开发:华润公司占51%股份,胡应滨占30%,李嘉诚占19%。 天水围地处新界,新界的租期是99年,此时是1979年,到1997年将归还中国,还有18年使用期,之后的形势难以预期,中国会不会把这里的一切国有化?别忘了,1979年在中国还没有民营企业和民营资本,资本主义尾巴都被割掉了。

香港开发商不会不考虑这个问题。

怎样发展新界地区,港英政府在犹豫,香港商人也在犹豫,商人不仅担心,还有恐惧,他们怕自己的投资在18年后变成国家财产。不久,胡应滨把他的30%股份给了李嘉诚。

为解决这个担心,各方都需要中央政府的承诺。

1979年3月,时任港督的麦理浩到北京访问,29日与邓小平同志会谈。他们的谈话就是从“新界”的土地契约开始的,麦理浩汇报了港英政府开发新界的计 划,谈到了商人的担心。邓小平同志听完,他敏锐地意识到:收回香港主权虽说是个政治问题,但是,开发新界更重要的还是民生问题,香港人多地少,开发新界, 盖房子让百姓安居,这是好事情,而且迫在眉睫,容不得长期论证。他对麦理浩说:“请香港投资者放心,中央会保证商人的投资在香港回归后不受损失。”

就在这一天,关于收回香港主权的问题被提到议事日程上来。

虽然邓小平代表中央有了承诺,但是,不明朗的现实和随时变化的未来还是令商人疑虑重重。在这样的形势下,港英政府和香港商人都需要华润的支持。华润公司地处香港,港人都知道,这是一家有着红色背景的国营企业。

几方开始接触和谈判。

与此同时,另一个矛盾出现了,还带有一定的政治色彩。深圳特区此时正处在改革开放和招商引资的初期,亟需有实力的公司前来投资。他们与华润多次谈判,希望华润能在深圳开发一些大项目。

资金是有限的,如果投资天水围地产,华润就不能大规模投资深圳。

1980年11月15日,华润召开经理人会议。从会议记录中看到,一位副总的发言可以反映出当时的形势,他说:“天水围靠近深圳,所以有人说,华润有钱投资天水围,为什么不投资深圳,是不是唱对台戏?”从这份记录来看,当时的观念还留有“文革”的痕迹。

投资深圳,这是中央的号召;

投资天水围,这关系到香港的稳定。

一个普通的地产投资,却涉及两个政治性很强的问题,这不能不说是华润的地位使然。

1980年12月20日,另一位华润副总在经理人会上说:“天水围的问题报告外贸部和中央了,中央的几位副主席都过问了。”经过反复讨论,华润决定,还是先投资香港的天水围。

20世纪80年代初期,中央开始研究香港回归问题,1982年2月在香港成立了一个五人小组,在港澳工委领导下撰写报告,对香港回归后可能出现的情况及应 该采取的措施进行研究。从2月到5月,他们用四个月的时间,完成了《香港回归对工商业的影响》、《外国在香港的投资情况》、《香港供应情况》三份报告,结 论是:外资多数不会撤走,香港人才不会流失,市场供应会稳定,只要保持其自由港和独立关税体制,香港回归后,前途乐观。

这些报告上报中央后,受到了重视。

与此同时,华润、李嘉诚与港英政府就天水围地产开发项目的谈判也在进行中。直到1982年7月29日,三方终于签署了合作开发天水围的详细协议。

港英政府在天水围选择169公顷土地划为“一期”开发区,可容纳13.5万人。

在天水围发展有限公司,华润占51%的股份,李嘉诚占49%的股份。

1982年9月22日,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访问北京,邓小平与她举行会谈,主要内容就是香港回归问题。

天水围项目很复杂,不仅涉及“主权”问题,还涉及“民生”问题。这片地里有一片很大的鱼塘,按港英政府规定:鱼塘不可以改变为住宅建设用地,如果改变用 途,要对渔民进行合理补偿。港英政府和华润公司为此付出了很大努力。鱼塘难题得以解决的时候,正是撒切尔夫人在北京期间,她得知后很高兴,对中国领导人 说:“天水围的问题解决了。”

天水围开发项目传达出一个信号:中央要保持香港的长期稳定和持续发展,而且是有信心的。

开发天水围用了十几年时间,一期工程完成后,华润减持了股份,李嘉诚一直坚持。回归前,这个项目红红火火,开发商赚得满盆满钵。

如今的天水围,高楼林立,是一个密集型住宅小区,居住着大约30万人口,小区里有自己的小火车。

天水围北侧是一片公园——香港湿地公园,很著名,在这片湿地里,有成千上万的水鸟,冬季更多。游客可以乘船在湖区里边划船边观鸟。公园里有多个木质瞭望屋,屋子里有望远镜,可以远距离观鸟。

湿地里有上万种树木花草,草丛中蝴蝶飞舞,游客可以近距离欣赏蝴蝶。行走在湿地公园,水美、树美、草美、花更美,莺歌燕舞的景象就在眼前。

Aside

街站 講稿

[ 街站 講稿]

以往行動組舉辦過不少宣傳街站,內容大綱以此稿為藍圖,特此存稿,方便公眾參考及簡略認識東北發展的真相。664688_10151160685001247_1282293633_o

大家好,我地係反對香港被規劃行動組,今日係度擺設宣傳街站係希望大家關注及了解「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計劃」。

大家可能認為呢個只係新界果班村民既事,計劃就只係等同發展起樓,但我係度希望同大家講,呢個係關乎每一個香港人既事!新界東北唔只係鄉郊地區咁簡單,而係位於香港既邊境,係一個間隔住香港同深圳既特殊位置。呢個唔單止係果度一萬戶村民要拆村無屋住既問題,而係我地拆左咁多香港市民既屋企之後,唔係服務香港既公眾利益,而係用黎服務內地既經濟發展

新界東北發展計劃,係深港融合既第一步,最終將會模糊化香港既邊界,扼殺香港應有既自主獨立,以及我地一直維護既核心價值。新界東北失守,就等同香港既邊境失守!我地要守住呢個我地愛護既地方,就需要係呢個時刻走出黎,了解呢個計劃同埋關注我地香港既未來。

大家對「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計劃」既認知,可能就只係廣告所講,土地發展,所謂咩香港人既新市鎮。但係當大家了解呢個計劃既內容,就會清楚,計劃叫得做「新發展區」,本質上同「新市鎮」就係兩回事。新發展區係用黎增加本土經濟競爭力、發展經濟產業嫁麻,又點同宣傳片裏面所講,解決住屋需要既新市鎮呢?!

其實,我想同大家講,新市鎮,絕對係一個錯漏百出既大話!有證有據!

呢個計劃於上任特首曾蔭權提出黎既時候,係十大基建之一,目的講到明係加強深港既經濟融合,而絕對唔係咩新市鎮。當時林鄭月娥亦曾公開表明,本港未來不需要有大型新市鎮落成,只需要建立新發展區,而新發展區將來也不一定是住宅區。由此可見,熟知計劃的林鄭月娥,一直好清楚新發展區既重要目的並唔係解決住屋問題。

其實規劃署既資料亦講左,新界地區 包括新界東北既發展方向,係加強香港同內地既經濟聯繫,咁又點會用黎做屯門、沙田咁既新市鎮丫?我好希望大家搞清楚,絕對唔係有樓有公屋既土地發展 就叫做新市鎮。而家既現實係,新發展區入面 有八成既住屋土地 最終係用黎做豪宅區,重要係隨時十分鐘就可以過境返深圳既,試問最終佢地服務既又係邊個呢?

我地香港而家唔係唔夠地起樓,而係政府同地產商 囤積屬於我地香港人既土地 唔去發展;我地香港更加唔係唔夠豪宅,而係有樓住唔起。但係政府就由頭到尾 將新發展區傾斜私營市場,而呢個完全唔可能係不小心既過失。政府完全無視香港市民既實際需要,原因好簡單,因為呢個根本唔係發展新界東北既真正原因,兩成公屋土地既存在 只係一個甜頭、一個煙幕!

政府不斷同大家講會起多D公屋,但事實係,呢個計劃一開始就唔係以香港小市民既利益出發!咁大家知唔知計劃究竟係起D咩丫?係充斥名牌商店既大型商場,係醫療城比內地人跨境醫病,係教育城比跨境學生讀書!而家香港既學校面臨殺校危機,而新發展區就留左起十七間學校既教育用地,將來五分鐘就返到深圳,究竟係為左邊個,我諗答案好明顯。而新發展區裏面仲有六大產業區,就係比內地資本入黎香港、同香港合作既最佳地點!咁試問,呢個大家認為仲係叫新市鎮嗎?好喇,咁佢唔係新市鎮,咁係D咩?呢樣就係我地想大家關心既問題!

重點就係,呢個計劃盲目配合中央政府既策略定位,用香港既土地黎服務內地經濟,進行深港融合,最終就只會完全犧牲基本法賦予比香港既一國兩制、自主獨立!我地唔希望香港最終成為同內地 深圳、上海一模一樣既金融中心城市,扼殺香港自己對民主、文明進步,以至係核心價值既追求。

梁振英甚至係今年6月曾經講過,構想係香港既邊境,其實又姐係新界,起一個「特區中的特區」,內地居民可以免簽証黎香港,而香港居民入去就要過關!我諗講到呢度,兩地政府對於新界既發展藍圖,已經一清二楚了。

事實就係,而家既「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計劃」,無論係入面既六大產業區抑或就近既配套 蓮塘口岸,都被中央強行定位,務求將香港同內地既金融經濟一體化,甚至支持內地資本走入呢個「新界東北新發展區」,利用香港,變成國際資本走出去。呢個一體化既諗法,係內地既講法就係,從中華民族根本利益出發,表達中華兒女建設共同家園的美好心願。咁試問大家,將深圳同香港同城化,又係咪大家既心願呢?我地既一國兩制、五十年不變,係咪就係可以因為咁而犧牲呢?

大家要知道,經濟同政治係從來都分唔開既,中央政府要將香港同深圳進行經濟一體化;要互相接受跨境兒童、學習教育制度,進行教育一體化;要有法律合作,可以互相仲裁,進行司法一體化;免簽証、服務內地居民黎香港消費,甚至生活,係社會一體化!係種種因素之下,我地既政府體系,點樣能夠唔被融合?而由於香港政府同中央政府根本唔可能係平起平坐,係呢場融合入面,根本係對方主導、定位同規劃我地,咁呢D直程唔只融合,係侵佔了!

當香港被當成營養品服務內地經濟,我地失去左基本法賦予比我地既規劃自主,大家難道仲能夠無動於衷嗎?所以我只希望,大家就算唔完全接受我地,都去關注同了解呢個「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計劃」!因為呢度即使離新界好似好遠,呢個計劃的的確確唔係新界村民既事,而係每一個香港人既事,關乎到香港未來既發展,唔只係土地發展,而係社會發展、民主發展!請大家嘗試去關注同埋了解呢個「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計劃」,多謝!

「天空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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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組成員 柏 記遊粉嶺北)

記不起新發展區內有多少土地是建公屋,多少是建豪宅。只知道,當綠野景色盡入眼簾,世界瞬間拉闊了。不能說一望無際,至少,我確實看得見盡頭。那是一棟棟深圳的石屎摩天高樓。盡頭前面是草木、原野、還有抗爭橫額。眼前沒有許多花巧的色彩,大自然就這樣裝飾著。高興是,綠色是止於遠在對岸的深圳;傷感是,盡頭那片灰色就準備連接過來。

這是粉嶺北。清風的吹拂,尋回了屬於自然的空氣,再沒有灰色的石屎牆分隔著這個世界,剩下是青綠色的原野。眼見連綿山脈橫抱著這裏,就像呵護脆弱的嬰孩,堅定的屹立在香港和對岸深圳之間 守護著。連綿至遠處的一整片綠悠悠,彷彿大自然一張柔軟的被子,安撫著香港這個僅餘謐靜的角落。一切叫人心情頓然舒暢;精神豁然開朗。

即使是村民種植著士多啤梨、番茄和桔子,這裏也不像超級市場裏水果堆那眼花瞭亂的繽紛,看著農田都是通通綠色一片。大自然從來就不會像商業經濟般花巧。

不少人在綠野中慢跑、有人耕作、也有年青人就像我們在這裏走走逛逛,蹲著看看農田裏的翠綠的油麥菜,拿著照相機拍拍照。我在想著這些村民。普通的香港人,有個溫暖幸福的家,每天為生活努力,然後突然發現家園要被石屎堆掉。那些年青人就一群一群的來、好奇地參觀自己對了數十載、如斯熟悉的家,「哦,原來香港有這個地方」,像參觀龍尾的海星。

是的,這裏如斯地傑人靈,卻將永久失落於一個決定。

我們也許記掛在這裏的祖墳會否受波及,卻遺忘了整整一萬戶在原本地方生活的村民、無數活生生的大自然生命就這樣犧牲掉。我在想甚麼叫發展。以前是一個龍尾泥灘的生命被人工沙粒活埋掉,現在是多大片生機勃勃的草地農地要給混凝土活埋、滾壓?連視野都看不盡之處,盡縮小於政府文件的地圖中,這些生命 他們看得見嗎?

看看田野中,已給狠狠地樹立了一幅幅強權下的鐵絲網。與破舊的鐵皮屋相比,是如此簇新,把一大片自然的被窩給割裂、撕破。

在這些割裂的「格子」中,則樹立著村民一幅幅反對東北發展的橫額───勇敢的告密著社會無形的不和諧,也在不和諧中滲出了希望。然而,在周遭地區的石屎包圍中、在發展商強行收地樹立的鐵絲網圍牆中、「私家重地,閒人免進」的告示牌中,那些抗爭聲顯得多麼無助,起碼我知道,努力掛上橫額的,正是發展商口中的「閒人」。當我親歷其境,那些聲音是震撼的,就在我耳邊呼叫著。當傳播去這城的其他角落,卻是如斯靜悄悄的。

你細心聽,聽到那雀鳥在棲息地的叫鳴,並不清楚牠們在呼喚甚麼。也許,也是怕這片著實秀麗的鄉土,給鋪天蓋地的壓成了新一幅的地殼,放上摩天大樓當生命。以為這城能夠用石屎泥供養人類,以為高聳入雲的商廈切實能孕育蒼生。久久沒發現,石屎商廈孕育的是金錢,當沒有了食物,你擁著金礦銀礦,也再沒有了價值。

就這樣,當沒有了鄉土;當站在城上,隨了我們,再沒有生命,就架空了我們的城市。留意聽,聽到了推土機的吵聲,鬼祟的在角落,在虛無中建設這個金錢的「天空之城」。

戀上夕陽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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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組成員 Steward  記遊粉嶺北、坪輋)

新春之始,暖陽和風,一片綠在我在眼前展開,這裡是粉嶺北。

在這情人節的前夕,這個大自然給我的一個吻,是花蝴蝶,是朝陽,是田野氣息。
誰會想到,就是一個決定,把這所有給抹殺。

一去到,踏上粉嶺北的梧桐河畔之路,不在綠草,山丘與河流之間遊走,著實難以想像這是多麼值得去保留的景觀。我知道發展的難度就在於保持環境的優美,同時迎合社會需要,但一聽到所謂的發展,竟是一如以往的把樓宇一棟棟的放在這裡,把大自然換成高價單位。一想到這裡,不禁悲從心中來,亦是無奈,難道我們就不能捍衛這人跡希至但異常美麗的地方?單單是為了讓某些利益集團把他們擠爆了的錢包再添金銀?不,趁著有機會為這沉默的自然發聲,向權力利益集團說不。再走一轉,為的是用心保留這一切的美。

這裡,是屬於自然的,與農民共舞,辛苦耕種的菜蔬是綠中之綠,為我們城市供應健康食材。花香使人心曠神怡,不可思議的色彩,要你親眼看見才會知,那種感動,從再高解晰度的螢光幕中也無法體驗。這些生產力和生活素質不可能從GDP中反映,必須親身陶醉其中。

走過馬寶寶的小農場,招牌是用童真與純樸的心去製作的,反映不少環保人士也懂得享受自然之美,自然之趣,我們也可以的,我想只是放下金錢掛帥的眼鏡著實是難。但放下之後,我看見更多,是農民的樂趣,收成能與港人分享,是質素保證,是一份心意,總比似有還無的GDP來得更實在更能分享。綠,我真想你留下。

特別當你步到坪輋,這種感覺更強烈。農地,山丘,綠草地就在眼前展開伸延到視角所能及之處。如果你能站在那坐小山,環視那片未被胡亂破壞的土地上,你可以發現人與自然必須和諧共存,才可達致天人合一,永續生活。因為那些豐盛的收成才是我們的口糧,一個失衡地發展的城市,不理會人民存活的根本,使人民完全依賴於虛無的競爭之中,追逐銀紙。而食物卻一直在漲價,直至追逐失敗的一群駭然發現,他們已無法回頭去從事農業實務去擺脫金錢社會的厄運,才得知因過度開發而無法逆轉的農地之珍貴之處。已經太遲,漲價的食物,天然的景觀,早已離我們而遠去。

悲壯之處不在於重病哀鳴,乃在病入膏肓而不知且無呻吟。原本這篇該是一篇讚頌自然,心情愉悅的文章,可是新界東北計劃在即,心情一沉,不知何時說再見。這是我的感受,也可以是你的感受,甚至可有更深的感受。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何況那是近在咫尺,是多麼珍貴而值得保留呢。